老婆子指着他们停在院门口的马车问道:“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啊?是不是官府的人,因着杜官人的事情,来找方娘子问话的?”
丽娘点了点头。
老婆子面上的菊花褶子登时就笑开了。
“我老婆子听人家说,官府办案,要是能提供些什么有用的消息,是能给钱的,是吗?”
丽娘眨了眨眼:“您有什么消息?”
老婆子咳嗽了一声,缓缓道:“咱老婆子年纪大了,夜里觉少,杜官人死的那夜,我看见了。”
“看见什么了?”
老婆子压低了声音:“三更天的时候,隔壁杜家的院门开了,里头走出来一个穿着红衣红鞋,盖着盖头的年轻娘子。哎呦——!当时可给我吓坏了,我还以为自己看见了鬼呢!”
丽娘一惊:“你见到那个红衣女鬼了?!”
“不是!不是!”老婆子摆手,“人家都说,鬼是没有脚,也没有影子的!那天晚上,月光明晃晃的照着那个红衣娘子,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呢!我看着她走出了杜家院门,一路往山上去了。想必,那害死杜官人的凶手,肯定就是她了!”
前夜,台州府衙。
宗遥在看清那站在客房门前的红衣女鬼时有一瞬愣怔,但随即便意识到不对。
月光斜照下,那红衣女的影子被拉得纤长无比,径直漫上了门扉。
鬼既没有形体,哪来的影子?
那红衣女敲了三下门,见内里无人回应,袖间伸出了一根细长弯折的银针。
不好,她怕是要撬锁进去,林照还在里面呢!
于是她迅速飘了过去,试探性地一把按住了那红衣女的肩膀!
是实体的!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是鬼!
她一咬牙,就着这肩头的力量,猛地抬手向那盖头!
但那红衣女闪身一避,半截红袖被宗遥一把扯了下来。
她面上盖着的红盖头将她的视线完全遮挡,全然没发现自己是被一团看不见的空气给挟持了。她多半以为自己暴露,在挣脱了宗遥想要拽她盖头的手臂之后,便驾轻就熟地几步翻上了院墙。
宗遥的身体忽然一阵眩晕,但她还是甩了甩头,咬牙追了上去。但仅仅因为落后了这一步,她便眼睁睁地看着那红衣女,在穷闾阨巷中一个扭身,彻底消失在了黑暗中。
煮熟的鸭子到嘴却飞了,她忍不住爆了句粗口。
待到她再折回西廊下的客房时,屋内的灯已经被点亮了。
原本紧闭的屋门大敞着,屋内青年男子端坐桌前,白色寝衣被月光笼上一层淡淡的银辉,恍若月下仙人。
“一个人偷偷溜出去捉鬼好玩么?”
她头皮一麻。
完了,这是知情不报,秋后算账来了。
宗遥梗着脖子走进了屋子,有那么一瞬间,她以为自己活了,大理寺又没钱用要去内阁找林大首辅打秋风了。
这位比老祖宗更麻烦的小祖宗抬眸,冷淡的神色恍惚间给她品出了几分幽怨:“为何出去不与我说?”
她瞬间坐直了身子。
“我……我这不是怕你担心非要跟着我一起出去吗?”她微笑,“再说了,咱们现在也没有什么五步距离限制,我这能不带你冒险,就尽量别带嘛。”
他冷笑:“大人倒是为我着想。”
她尴尬地打着哈哈:“那当然,毕竟咱们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。”
随后又献宝似的,将那扯下来的半截喜服袖子扔到了桌上。
“你看,还是有收获的,这半截袖子就是铁证啊!没有鬼!绝对是人!”
林照闭了闭眼。
他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宗遥的脑子里究竟每日都在想些什么。
那种谨慎敏锐,抽丝剥茧般的观察力,为何落到旁的地方,就浑像是瞎了一般?
“手伸过来。”
她一愣。
但林照却不由分说,将她的手指包拢进了自己的掌心中。她这才感觉到一股寒意被慢慢地从身体中驱散,熟悉的暖流在体内涌动,整个人变得清明了不少。
“你进屋的时候,身子都快变成透明的了,自己没发现吗?”
她低下头,眼见着自己的四肢在烛光的摇曳下,有些隐隐绰绰,这才恍然,方才追那红衣女时突然的眩晕时怎么回事。
“是因为我还是不能独自离开你太久吗?”
“……或许。”
她抱头叹气:“这老天爷到底是想做什么?就非得让我缠着你不放是吗?”
只有他能看见她,只有与他的肢体接触,才能将她从那种冰寒彻骨,将要消散的状态下抽离出来?所以,为什么就一定是林照呢?
她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眼前的人。
林照见状抿唇:“你不情愿?”
“不是啊,我只是觉得奇怪。”她认真分析,“照理说你我从前也并无交集,为什么就偏偏是你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