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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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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他拿了一张表格过来。那张表格就像是我今后人生的判决书,他解释给我听,我还有哪些肌肉保留了运动功能,对于连六岁小孩子都能独立完成的日常活动,小到呼吸、吃饭、穿衣服,大到去上洗手间、洗澡、转移,我应该对自己有什么程度的合理期待,哪些可以通过康复训练实现一定程度的自理,哪些必须要依赖他人照护,一条一条清清楚楚明明白白,连幻想的余地都没有。”

“我爸妈就替我做了决定,说等我能坐久一点,最起码能熬过飞机起飞和降落,就把我带回国继续做康复,结果’能坐久一点’,就花了我半年。”

“我能有什么意见。我那时候吃饭都要人喂到嘴里,整个人像个物件被搬来搬去的。我盯着窗外或者天花板一言不发的时候,我爸妈就紧张得要死。其实有什么好紧张的,我要有那个本事爬上窗台跳下去,或者把自己挂到天花板上,那才叫医学奇迹。”

顾晚霖的讲述带着严重的鼻音,我能感受到胸前的衣物已经被她的泪水洇湿透了。

“回来之后,家里亲戚一波一波地来探视,不过就是看完我这副惨样,长吁短叹一阵,再对着我发表一番要乐观坚强的高谈阔论,有的还当着我哭得稀里哗啦的。”

“我真的烦透了。阿清,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成了一桩放在展览馆里的摆件,供人来来去去地参观。他们的情绪跟我要忍受的痛苦相比,实在太轻巧太廉价了,我根本不想应付。”

“可我连拒绝的资格都没有。我能去哪儿,我连自己离开家的能力都没有。我爸妈说大家来探望你是因为关心你,这些人情世故你怎么不懂。”

“我差点被气笑了。都没有人问过我想不想这样活下去,还指望我要照顾来探望我的人的情绪吗?”

“阿清,我以前跟你说过。我和我爸妈的关系很拧巴,我不怀疑我们都很爱彼此,但我不觉得他们理解我、懂我,我没法在与他们的关系之中感受到亲密。”

“我出事的时候,我爸妈还有两年就要退休了。本来他们已经计划了要自驾环游,好好享受人生的。然后突然我成了个累赘,害得他们哪儿都去不成了。”

“我妈甚至提前退休在家照顾我。这件事我激烈反对了,但我妈说,’霖霖,你现在这样,要妈妈怎么放心离开你身边。你还是个婴儿的时候,米糊是我一勺一勺喂给你的,尿不湿也是我一张一张给你换的,妈妈那时候可以这样照顾你的,现在也可以。’”

她整个人缩在我怀里,手臂环紧我的腰。

“可婴儿用不了多久就会长大,哪有人快三十岁的时候,反而连自己吃饭都不会了啊。”

我摸她的脑袋,“顾晚霖,别瞎说,你现在自己吃得很好。”

她闷声闷气的,“我没忘早上那顿饭我是怎么吃的。你不用这样安慰我。”

“所以很多时候我又不忍心,觉得他们太可怜。本来辛苦了大半辈子,刚要开始享受人生的时候,唯一已经成年的孩子却近乎完全失能,剥夺走了他们后半生的所有自由。”

我叹气,“顾晚霖,你不能这样想,出意外又不是你的错,怎么能说是你剥夺了他们的自由呢。”

她拿额头抵住我的锁骨。

“怎么说无所谓,但事实就是这样的。我不想整日把他们困在我身边,所以那些繁琐的护理工作,我只肯让护工来做,跟我爸妈说,让他们该做什么就做什么,像以前一样,周末去钓鱼、去聚会、去和朋友周边玩一玩。”

“但他们怎么肯。他们说看我躺在那里受苦,为人父母却什么都做不了,已经内疚得快要疯掉了,怎么可能放着我自己去潇洒快乐呢。连我打个点滴,我爸妈都要目不转睛地盯着,甚至不肯坐下,怕不留神让我回了血,手背淤青得都没有再下针的地方。”

“其实他们这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,我们彼此都很痛苦的。”

我抱紧她。这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带来的创伤余震,不仅是给顾晚霖的,也是波及到了她整个家庭。

“阿清,大家都很痛苦的时候,实在忍受不住了,就像洪水决堤一样,是很容易发泄到彼此身上的。”

“所以我们也会吵架。就在我爸妈出事的前一晚。”

“那天我状态很差。受伤之后,我没有睡过一个整觉,前一天一点儿都没睡着,睁眼到了天亮,但这些我不会跟我爸妈说。在康复中心时,我连一半训练目标都没完成。那天康复师还让我尝试在不穿假肢的情况下,自己坐在训练床上。这个训练叫长腿坐位平衡训练,只有学会这样坐着,我才能学习其他自理技能,比如怎么自己在床上穿衣服。”

我心想怪不得,怪不得她白日里时常困倦,眼下始终是一副疲惫之色;怪不得护工说自己早晨来的时候,顾晚霖总是靠着在看书;怪不得昨夜我陪护,起床的时候看她像是醒了很久了。这哪是我第一次陪她去医院复诊的时候,她在进精神科诊室前,轻描淡写的一句“睡得不太好”。

“其实我到现在也不会。因为真的对我很难的,别人伤在我这个位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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