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了陆九川的许诺,少年深吸一口气,重重地点了点头,“我明白了,东宫卫兵之事我会先问过老师的意见,日后还有其他事,萧芾还要仰仗两位。”
“不敢说仰仗。”陆九川微微一笑,饭桌那边谢翊也终于把所有的盘子都摆放好,还为三人斟好酒,高声喊着叫他们过来吃饭,“这些不急,等册立大典过去了再考虑也来得及;今日你什么也不多想,我们一起好好吃饭,庆祝一番。”
三只酒杯半空中撞了一下,不久之后的太子与朝中两位皇帝心腹围桌而坐,这个场面要放在某些御史眼中,大概又得上谏结党营私,他们便默契地不再提朝上的事,谈书论道或说起奇人异事。
正在氛围最轻松的时候,仆役推门拿着一份信进来,“君侯,渔阳郡八百里加急,杜恒将军的信到了。”
“拿过来吧。”
信是密封的,火漆完好,这屋子里也没有要避开的人,谢翊便当着两人的面迅速拆开,抽出信纸又展开。
信很长,杜恒向谢翊详细汇报了自己抵达渔阳后的诸般事宜,剿匪进展一切顺利,他们的队伍已清剿渔阳山中三处匪寨,安抚流民千余人。
“……青梧先生遗体已妥为收殓,暂置郡衙冰窖,郡守也张榜全城,寻其亲友,似乎是有点动静了;这几天他戴着你那玉佩穿金戴银地出入各处,确实有不少人注意到他。”
谢翊一字一句将杜恒的信读给剩下两个人听,直到最后一句,信纸上杜恒的字迹与谢翊读信时的语气都如此沉重,“属下斗胆,恳请将军与少傅大人务必小心,以近日属下在渔阳走访来看,这些余孽绝不会轻易善罢甘休。渔阳一切安好,勿念。”
信纸轻轻落在桌面上。
房间里安静得可怕,三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不语,只剩窗外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萦绕在耳畔,桌上连着两声搁下筷子的声音。
“他们迟早——”
“早知道应该吃完看的。”谢翊打断了他的话,反倒重新拿起筷子,夹了一片鱼肉放入口中,轻松地好像刚才那封信从未出现一般,对面前的珍馐佳肴继续大快朵颐,“你们俩也是,不能因为一封信就不吃饭了吧。”
看他这模样,陆九川轻叹一声,摇了摇头,也伸筷夹起一口菜放入嘴里,慢慢嚼了几下才道,“你说的对,总得先吃饱饭。”
萧芾不明所以,目光在两人之间悄悄转了个来回。
他刚只听出来这信里让陆九川与谢翊小心些什么东西,见这两人都不再谈起此事,那他也没必要煞风景地多问,便只低下头,安分吃自己的就行。饭桌上安静了片刻,只有细微的碗筷轻碰声。
直到谢翊在一片寂静中重新开口,“赵贵妃到底与我结过几个梁子?”
“不好说,”陆九川从饭碗中抬起头,摇摇筷子,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,“我总觉得你经常是与赵家有仇。”
谢翊听了轻笑一声,“回头我让杜恒注意一下吧,有了你的身份作掩护,”他的语气格外轻松,听起来甚至像是在开玩笑,“以他的能力,说不定能在那些群龙无首的遗民之间还能当个小头目。”
陆九川没接这个玩笑。
他的目光一转,落在萧芾身上,“殿下,你身边所有入口之物,所近之人,都必须经过严格查验。东宫属官与卫兵,殿下需亲自筛选,如有人员不定的,自可来找我们商量。东宫开宫后,殿下的大部分课业也会在这里。”
“嗯,”萧芾正色点了点头,他知道自己身处的到底是怎样的漩涡,“我听先生的。”
谢翊却微微蹙眉。
他太了解陆九川了,这个人越是平静,心里盘算的事情就越是凶险。
“九川,”他凑过去低声唤道,“你想做什么?”
陆九川将信折好,手指捋过信纸的折痕,并未烧毁而是收了起来,有些东西他不想萧芾知道,只用两人能听清的气音道:“我要等一个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,真正地借刀杀人。”
当夜,谢翊躺在床上辗转难眠。
陆九川睡在外间,呼吸听上去平稳绵长,但谢翊知道,他看似闭着眼,其实和自己一样也没睡着,两人并肩躺在一起,各自望着黑暗中的帐顶,心头压着沉甸甸的石头。
赵桐如果出手会怎么做?下毒?刺杀?构陷?她手里还有什么牌?杜恒在渔阳会不会有危险?
一个又一个问题在谢翊脑海中盘旋,最后都结成一个清晰的念头:他必须做点什么,不能只是被动地等,不能只是看着陆九川再次将自己置于险地。
他翻了个身。一个计划,在他心中渐渐成形。
这个计划很冒险,甚至有些疯狂,只要成了,或许能一劳永逸,将暗处的蛇彻底引出洞来。
次日清晨,谢翊便早早起身,他轻手轻脚地跨过身侧的人时,尽管动作已经很轻很轻了,但还是不免吵到陆九川。
他好像是一夜未睡,直到天空破晓的时辰才有些困意似的,眼底是两团极淡的乌青和满脸的疲倦,睫毛上挂着泪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