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几分钟,他才慢慢脱下那身穿了七天的病号服。
少年的身体瘦得过了头,肋骨一根根顶着皮肤,腰腹薄得像被掏空,皮肤上新旧伤痕叠着,肩颈处的淤血正在褪色,留下一大片难看的青紫。
顾循匆匆把卫衣套上,发现刚好合身,等换裤子时却卡住了
裤子偏修身,他试了几次都套不上支具,于是越发着急起来,他瞥了一眼左腿的固定,一咬牙,竟想硬掰。
路过的主治医生正巧看到,当场吓出一身冷汗,冲过来就把他拦住吼道:“你干嘛?骨折还没完全愈合,里面都是钢带,你想废了这条腿?”
顾循被吼得一愣,张口却说不出话,没等顾循出声,主治医生已经扭头看见了正拿着出院单走回来的沐迟。
话锋立刻转向,劈头盖脸一顿骂:“沐先生!您怎么当监护人的?!这孩子不懂,您也不懂吗?!这固定支具是为了保护骨折部位,防止二次损伤的!能随便掰吗?二次手术都是小事,这二次伤害带来的损伤可是不可逆的……”
沐迟被骂得有点懵,他看了看医生激动得有些发红的脸,又看了看病床边低着头、手指紧紧攥着裤子的顾循,呆愣了几秒。
回神后也没回嘴,只是安静地挨骂。
等医生把护理要点、注意事项、复诊时间一口气交代完,气息稍微平复了一些,沐迟才开口,声音很淡道:“对不起,我知道了。”
顾循站在旁边有些局促的看着,看着沐迟侧耳听着医生叮嘱,神情淡淡的,模样却乖得有点过分。
一个念头在顾循心底涌出:太乖了,现在的沐迟像极了顾循以前摸过的一只大白猫,用温顺乖巧的脸骗你伸手摸,等你真的上手,就会会被狠狠挠一爪。
但如果你问顾循还会不会手欠去摸,顾循的答案还是:会。因为那是他摸到过的、最温暖的东西,哪怕双手因此被废,他也会靠近。
医生终于骂够了这个不省心的新晋“家属”,才帮顾循把裤子穿好,而一条崭新的裤子侧边就这样被无情的剪开了。
沐迟看着拄着拐杖站起身的少年,又看了眼主治医生,语气里带出一点不明显的别扭:“可以走了吗?”
随后,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住院大楼。
走出医院那一刻,顾循下意识抬头,刺眼的阳光直直扎进眼底,他眼前短暂一片白。
闭眼,再睁眼,他又确认了一遍:这不是梦。
沐迟的车停在停车场,是一辆深灰色suv,车身干净得像刚洗过,沐迟拉开车门上车,发动车子,瞥了一眼顾循手里的拐杖道:“拐杖放后座。”
顾循打开后座车门,把拐杖塞进去,然后撑着车门边缘,有些吃力地坐进副驾驶。
等他关上车门、系好安全带,沐迟的视线在他额角那点薄汗上停了半秒,很快收回,一脚油门驶离医院。
车厢里很安静,顾循坐得笔直,目光投向窗外飞掠的街景,一切都陌生得不真实。
“复健从下周一开始。”沐迟忽然开口,声音在安静里格外清晰,“周一、三、五下午去康复中心;周二、四补语数外;周六文科,周日理科。能接受吗?”
他说话不快,却一句废话都没有,像在播报一条行程。
顾循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你的房间收拾好了。生活用品基本都有,缺什么告诉我。”沐迟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我平时在家工作,有事可以找我。吃饭有忌口吗?”
“没有。”顾循答得很快。
话到这里就停了。
高楼大厦渐渐远去,车子驶出市中心,进了一个别墅区。
穿过绿化良好的小道,车驶进一栋别墅的车库。
车停稳后,沐迟下车,顾循跟着艰难地把自己从副驾驶挪出来。
下一秒,拐杖已经递到他面前,沐迟一手替他扶着车门,一手把拐杖立稳,方便他借力。
顾循怔了怔,接过拐杖,低声道谢。
沐迟“嗯”了一声,转身去开门。
门打开的瞬间,一股干净又空旷的气息扑面而来,玄关很简洁,深灰色地砖,白色鞋柜。客厅很大,却没什么摆设,一张浅灰色沙发,一个原木色茶几,一整面墙的书架,书架前的地上零散放着几张画稿和合同。
“进来。”沐迟从鞋柜里拿出一只深蓝色拖鞋,放在顾循脚边。
顾循换好鞋,拄着拐杖慢慢走进去。
“你的房间在那边。”沐迟指向走廊尽头,“浴室在旁边。冰箱里有牛奶和水果。一楼只有一间客房,等你腿好了可以搬到二楼,就有独立卫生间了,先将就一段时间。”
他说话间走到书架前,随手把散乱的画稿堆了堆,发现一时半会儿理不完,干脆不管了。
顾循收回视线,拄着拐杖慢慢走向自己的房间。
门虚掩着,他轻轻推开,房间比想象中大:一米二的单人床,素灰色床品,周围的衣柜、书桌、椅子都布置的很规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