贝满女中的课堂,窗明几净,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玻璃窗,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中弥漫着书本的墨香与少女们身上淡淡的清香,与什锦花园那压抑沉重的氛围截然不同。
吴灼坐在靠窗的位置,一身朴素的蓝布学生装,目光看似专注地落在摊开的国文课本上,心思却依旧漂浮在昨日离家的决绝与伤痛之中。“外人”二字如同梦魇,仍在耳边回响。她试图将注意力集中在课堂,却总觉得与周遭的一切隔着一层无形的幕。
讲台上,年轻的国文教师沉墨舟正在讲授《盐铁论》。他今日穿着一件干净的青布长衫,身姿挺拔,语调不疾不徐,声音清朗温和,却自有一股引人入胜的力量。
他并未照本宣科,而是从桑弘羊与贤良文学们的争论引申开去,旁征博引,时而引用《管子》论述“利出一孔”之要,时而以《史记·货殖列传》说明商业流通之重,言语间既见学识渊博,又透着一种关切时局的忧思。
“故曰:‘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’”沉墨舟引述太史公名言,目光扫过台下青春而懵懂的面庞,语气微沉,“然则,这‘利’字当头,古今皆然。昔日盐铁官营,是为与民争利,还是为国聚财?朝堂诸公,争论不休。而放眼当下…”
他话锋微转,声音依旧平和,却仿佛带上了一层不易察觉的锋芒:“这北平城乃至华夏大地,多少事端,多少纷争,其背后根源,又何尝逃得过这‘利’字?外人觊觎我资源市场,是为利;豪强盘剥乡里百姓,是为利;甚至…”他略微停顿,目光似乎无意间掠过窗外,仿佛穿透了时空,“甚至许多冠冕堂皇的口号之下,藏着的,也不过是赤裸裸的私欲与算计。”
他并未明指何事何人,但其借古讽今之意,已如水中之盐,无形而有味。课堂里一片寂静,许多女学生似懂非懂,却也能感受到老师话语中的那份沉重。
吴灼的心猛地一缩。沉墨舟的话语,像一把精准的钥匙,猝不及防地打开了了她心中那口装满苦楚的箱子。“利”、“算计”、“外人”这些词语精准地刺中了她最痛的神经。她不由自主地想起父亲对她婚事斩钉截铁的态度,想起吴道时那句冰冷的“外人”,想起自己如同待价而沽的货品……这一切,不正是沉墨舟口中那“利”字最真实的写照吗?
一股酸楚直冲鼻腔,她急忙低下头,假装整理笔记,掩饰瞬间泛红的眼眶。原来,她的痛苦,她的挣扎,在这宏大的历史叙事与时局背景下,竟也不过是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往”的一个微小注脚。
沉墨舟似乎并未注意到台下某一人的异常,继续娓娓道来,将话题引回文本本身,分析着古文的思想与艺术特色。但他的那些话,已如同投入吴灼心湖的石子,激起了层层涟漪。
下课钟声敲响。沉墨舟合上书本,温和道:“今日课业,便是思考这‘利’与‘义’,于个人,于家国,究竟该如何权衡。下课。”
学生们纷纷起身。吴灼仍坐在原地,有些怔忡。她看到沉墨舟收拾好讲义,目光无意间扫过她这边,似乎在她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极短暂的一瞬,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,但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微微颔首,便步履从容地走出了教室。
阳光依旧温暖,窗外传来少女们的嬉笑声。吴灼缓缓收拾着书本,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。沉墨舟的课,像一束冷冽的光,照进了她混乱而痛苦的世界,让她在个人的悲恸之外,隐约窥见了一丝更庞大、更冰冷的现实逻辑。
但这并未带来安慰,反而让她感到一种更深的、无处可逃的孤独与寒意。她提着书包,走出教室,融入稀疏的人流,背影在明亮的走廊里,显得格外单薄而寂寥。
“令仪!你可算回来了!”林婉清,像只小鹿般蹦跳着扑过来,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。婉清圆脸杏眼,笑起来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,像个小太阳,总能驱散吴灼心头的阴云。
“怎么提前回来了?”
吴灼勉强笑了笑,琥珀色的眸子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:“家里有点闷,想早点回来温书。”
“该不会是为了那个天之骄子的宋华卓吧?”她狡黠的朝她眨眼。
“别乱说。”
“你不喜欢他?”
吴灼愣了一下,她并非对宋华卓本人无感,他阳光、正直,有着翱翔蓝天的梦想,是这深宅大院里从未见过的鲜活存在。但这份好感,在家族刻意的安排下,总让她心头蒙上一层难以言喻的滞涩,仿佛连这份好感本身,也是被精心设计好的。
“令仪?”林婉清见她似有心思,也不再追问。
“我看啊,你是想我们了吧!”她笑嘻嘻地打趣,拉着吴灼往宿舍走,“快走快走,沉先生昨天布置的《楚辞》赏析,我还没头绪呢!你可得帮帮我!”
宿舍里温暖如春。阳光透过玻璃窗,洒在擦得锃亮的红木地板上。两张单人床铺着素净的蓝白格子床单,书桌上堆满了书籍和笔记。这里是她的避风港,简单、纯粹,只有书香和友情。
婉清叽叽喳喳地